在今年《粤海风》百期纪念号中，有一篇文章谈道：“记得有人在研究周作人附逆的原因时提出的一个观点，大意是周作人可能从儒家文化的历史观出发认为，汉文化是不会亡的，中国是不会亡的。日本人就算在中国建立了一个新政权，最终是中华民族大家庭又多了一个民族——大和民族”。这个论点看完吓人一跳。

　　五千年的悠久历史证明，汉文化的确历久不衰，没有亡，也不会亡。然而，以日本人的侵略作为“不会亡”的证据，弯儿拐得是否太大？“日本人就算在中国建立了一个新政权”，不就是说日本侵略者占领了中国，建立了侵略者政权，中国人都成了亡国奴吗？在这种情况下，还大谈什么中国人（多数为汉人或混血汉人）去“同化大和民族”，用“文化”之力去征服“征服者”——“大和民族”？且不说这种一厢情愿的阿Q精神成立不成立，是“大和民族”同化你还是你同化“大和民族”，单是这种开门揖盗的态度就让人无法理解！

　　在日本的疯狂侵略（诸如奸淫掳掠、“三光政策”之类）面前，那些人还有一点骨气吗？还有一点反抗性吗？让人家骑着脖子拉屎还要说是用汉文化去“同化”人家，实在可笑、卑怯。这样的人不是中国人，这样无耻的人也不能代表所谓“儒家文化”。儒家文化中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讲究“气节”，讲究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就是文天祥所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千万万革命者誓不投降日本法西斯，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也就是中华民族永不会亡的根本原因。中华民族首先是一个顶天立地、充满战斗精神的民族，个别的汉奸卖国贼、民族败类不足以也不配代表中华民族。因此，这些所谓的让“大和民族”占领，再去同化“大和民族”的理论站不住脚，是一个美其名曰的“民族融合”，实际上是屈膝投降、任人宰割的错误理论，它正中日本侵略者的下怀。

　　不少人拿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融合说事儿，什么“五胡十六国”、辽、金、元、满入关称帝，等等，结论是侵略、占领都无所谓，都“民族融合”了。千百年后的我们，自然要以新的高度看中国多民族的融合史。然而，也不能不看到：中国多民族的融合史也是一部充满征讨和杀戮的血泪史。一些统治者为了扩张自己的疆域和势力，一再挑起战争，驱使自己的子民去侵害、骚扰异民族，还有的则是防卫过当的征服。比如，汉和匈奴的关系最错综复杂。当时的匈奴，是一个比较落后、强悍的游牧民族，生产力发展水平远低于汉，但它对汉朝北部地区的侵扰对汉朝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汉高祖也几乎被俘虏。这时的汉与匈奴的战事，汉的正义性、自卫性多于侵略性；而匈奴的掳掠性、非正义性多于正义性。五胡十六国比较复杂，魏晋一再内乱，民不聊生，北方少数民族兴起，趁乱夺取了政权，有其合理性，不能简单称之为“五胡乱华”。唐代的安史之乱，虽然利用了唐玄宗的昏庸荒淫误国，但毕竟挑起了大规模的叛乱，尸横遍野，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也是非正义性居多。宋代孱弱，根本抵抗不住契丹和金的侵扰，一再用“进贡”换和平，契丹和金的侵略性是十分明显的。后来干脆攻陷汴京，掳走了徽钦二帝，造成南宋偏安、中原赤地千里的严重局面。元、清的入关称帝也都是充分利用了汉族统治者的腐败与昏庸，夺取政权有其必然性。但大规模的杀戮也十分残忍。俱往矣，千百年后的中国人，管他汉满蒙回藏……五十六个民族都成了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谁还去争你我？但是，历史俱在，也必须面对，民族融合中血泪交织的一面的确是相当可怕的。因而，“杀戮性融合”不应该笼统肯定，应有所分析；而“和平性融合”才应该被标为典范。各民族之间的正常交往、通婚正是这种融合的主流，像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堪为“民族融合”的样板。

　　以上所谈，是中华民族的内部事务，与中日之间的争端就是两码事了。无论友好还是战争，这都是国家之间的关系，和内部事务不可相提并论。国与国之间，人民可以通婚，也可以加入外国籍，但都不能称之为“民族融合”。至于日本侵略中国，建立侵略者政权，那只能说是法西斯武力统治，更不存在“民族融合”。事实证明，在这样的外人统治下，中国人只能当牛做马，任人宰割，男人去当苦力，女人去当“慰安妇”，亡国奴根本没有资格去“融合”什么“大和民族”。

　　在日本军国主义正在复活的今天，卑躬屈膝，对汉奸文人冠以“同化大和民族”遮羞布的人还有良知吗？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