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1956年,冯永谦(左)在新民发掘巴图营子辽墓。冯永谦发掘过多处辽金古墓。今年84岁的冯永谦,是新中国第一代考古人。60多年的考古生涯里,冯永谦的足迹遍及辽金所辖的广大地域,调查的古城址有400多座。
关键词:辽金史;白塔;研究;考古;辽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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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卢立业
今年84岁的冯永谦,是新中国第一代考古人。60多年的考古生涯里,冯永谦的足迹遍及辽金所辖的广大地域,调查的古城址有400多座。两件曾轰动全国的文物:辽代绢本画《深山棋会图》和《郊原野趣图》,也是他发现的。
别让辽金史研究继续“冷”下去
辽宁大学历史学院讲师孙伟祥,颇受老一代辽金史专家的垂青与关照。因为,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愿意投身到辽金史研究的极少。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是辽宁人。
谈及为何从山东到辽宁发展,孙伟祥说:“辽宁地区是辽金两代活动的重要区域,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存。譬如,埋葬了辽代四位皇帝的两座帝陵就选在北镇医巫闾山区域,还有数量繁多的辽金城址、贵族墓葬,出土了大量精美的文物。这为开展辽金历史研究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正因为有如此深厚的历史积淀,在老一代辽金史专家中,辽宁人比比皆是,如李锡厚、宋德金等人,均是学术界扛大旗的代表人物。但如今的辽宁,很少有年轻人像孙伟祥那样,钻进枯燥的辽金史料堆里搞历史研究,以至于辽金史研究队伍老龄化严重。
研究队伍青黄不接,年轻学者数量过少,是辽金史研究面临的一大危机。更大的危机是辽金史研究与现实的长期“脱钩”。
据孙伟祥介绍,辽金史的研究与宣传工作主要由部分高校的科研工作者进行,受各种条件限制,尚未将相关问题的研究成果进行最大程度的社会普及。因此,老百姓对辽金史的了解,还停留在评书《杨家将》的阶段。
孙伟祥有些无奈地表示:“当前除了专门从事历史研究的学者之外,民众对辽金史的相关印象普遍停留在演义类艺术形式层面,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尴尬事实。”
宋德金曾呼吁广大学者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用较通俗的方式发表出来,去抵制那些戏说、胡说之类的言论。可惜效果并不明显。学术成果与社会普及始终未能良性循环,加之辽金出版物数量很少,使得辽金史研究只能继续处于冷门范围。
但近年来,辽金史研究迎来了自己的春天。现在,很多与辽金、契丹、女真活动有关的地区都在尝试推进辽金文化产业发展,对辽金历史遗存进行合理开发与利用,这让大众开始了解辽金史,而学术研究成果也终于有了一定的转化之地。
不过,有学者提醒说,各地挖掘本地辽金文化的思路没错,但不能牵强附会,或夸大宣传各地在辽金时期的作用。稍有不慎,可能会跟清史一样,陷入戏说的怪圈。
总体来说,辽金史研究要取得重大突破和进展,不仅需要新老学者共同努力,更需要政府有关部门打破旧有思路,架起一座学术研究与社会普及的桥梁,这样辽金史研究才不至于越来越“冷”下去。比如,浙江卫视曾制作五集纪录片《南宋》,真实还原南宋繁荣昌盛的历史景观,再现南宋时期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这一做法,非常值得借鉴。要通过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让社会各界深入了解辽金两代的真实历史。
手记
想说爱你不容易
7月28日下午,记者来到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辽金时期”展厅,恰巧碰见志愿者尹东郁正在讲解。在将近一个小时的讲解中,十多个听讲的现场观众没有一人提出问题,大家只是默默地听。
在沈阳故宫,讲解员向游客讲解时,游客一般都会就某个建筑、某个历史人物向讲解员提问。“我也希望有观众能向我提问,我回答不了的,可以向辽博的专家请教,但我讲解辽金史快两年了,只是偶尔有观众会与我交流某件文物而已。”在尹东郁看来,因为大家对辽金历史太缺乏了解了,所以没法向她提问。
用一句老歌词来形容民间对辽金史的认知更为恰当:想说爱你不容易。造成全社会对辽金史缺乏足够了解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辽金在历史上很长时间内一直被国人视为偏居在东北地区的相对落后的地域性政权,从而忽视了辽金在中国历史上统一多民族国家进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和历史地位。
简单地说,辽金与两宋共同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南北朝局面,在双方长期的对峙过程中互相影响,促使东北乃至整个北疆地区的进一步开发与文明化,辽金的历史地位与作用需要我们重新进行定位与认识。
辽宁作为辽金两代的重要行政区域,不仅要在辽金历史研究领域扛起大旗,更有责任、有义务去宣传辽金历史文化,以及辽金对中国历史发展的重要作用。此外,对辽金史的宣传,应当借助多种传播形式与社会力量共同进行。只有这样,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老百姓对于辽金史的认识水平才会不断提高,不会对家门口的辽金历史遗存感到陌生。
为《辽史》纠谬补失
冯永谦的书房里堆满了各类图书,学术论文、专著以及《辽史》《金史》《宋史》等史书,他个人电脑里留存的研究文稿和影像资料更是多达2TB。正是依靠实地调查和雄厚的历史底蕴,冯永谦为《辽史》补充和纠正了很多谬误。
众所周知,辽朝也曾设有国史馆,修纂有起居注、日历、实录、国史等,但这些原始材料大部分散佚,致使元代编修的《辽史》错误百出。冯永谦这些年为《辽史》纠谬所取得的成果颇丰。
比如,辽朝乾州历来也没有正确定点,各家所指其地出入极大,冯永谦经实地考古调查在北镇小常屯发现城址,才解决了这一历史悬案。辽朝懽州,因阜新半截塔村西山塔基地宫出土有碑铭,载有懽州,于是就将大巴村的辽城址定为懽州。冯永谦去北票发掘辽朝耶律仁先家族墓,乘车途经大巴,由于考古养成的习惯和经验,看到车外的地理环境、山川走势,感觉不对,碑铭与现地不合,于是中途下车调查,果然在半截塔村发现此前不为外界所知的辽朝懽州,而将原大巴辽城址考证为顺州。文章发表后,我国历史地理学大师谭其骧主编的八大本《中国历史地图集》,懽州、顺州就都采用了冯永谦的研究成果,并对这种随时随地注意观察的治学精神大加赞扬。
除了调查辽金时期数百座古城址外,冯永谦很早就开始调查辽陵,这是一个历史难题。几十年间他对各陵都分别多次前往,《辽史》记载的辽代皇陵——显陵和乾陵就在医巫闾山中。在很多人的记忆中只知有清代的“关外三陵”,几乎无人知道辽宁还有两处辽代皇陵。回忆起几次调查辽陵的过程,冯永谦仍历历在目,“1961年5月,北镇的桃园村发现有墓,认为是辽陵,于是我前往当地调查,在该村医巫闾山东麓山谷中,见有砖瓦遍地,显露出皇陵的端倪。后来,我又在龙岗子村山谷里发现非常罕见的绿琉璃釉大瓦,这一看就是陵殿建筑上的用物。”
2013年,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向国家文物局提交了《医巫闾山辽代遗址考古工作计划(2014—2018年)》,并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准。这意味着,冯永谦当年找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成为了国家级重大考古项目。获悉这一消息后,冯永谦激动不已,“我年纪大了,不能亲自参加考古发掘,希望早日有重大考古突破。”冯永谦寻访辽金遗存时,还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辽阳白塔的年代做了纠正,到底是金塔还是辽塔做了定论。此前普遍认为辽阳白塔是金世宗完颜雍为其母修建的,冯永谦对白塔本身等各方面进行研究,提出是辽塔的学术观点。其后在1980年文物普查时,在辽阳发现了完颜雍为其母建塔的塔铭,“由于塔铭的发现,可证该塔早已毁坏,才使地宫内的塔铭流出,其塔的地理位置与现存的辽阳白塔毫无关系。再说辽阳白塔的建筑风格、使用材料等与其他辽塔基本吻合,据此可证,辽阳白塔为辽代中晚期的建筑。”冯永谦说。此外,开原老城白塔,过去也被认定为是金代的,冯永谦根据他的研究,认定为辽代,现在为学术界所接受。
亲历叶茂台辽墓发掘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法库县叶茂台辽墓群,自从被发现以来,出土的辽代珍贵文物不计其数,像辽宁省博物馆藏的绢本画《深山棋会图》《郊原野趣图》便是其中的代表。
发掘过多处辽金古墓的冯永谦,至今仍对1974年春天叶茂台七号辽墓的发掘过程念念不忘。因为,他在这里喝到墓葬里的千年辽酒,他还亲自护送《深山棋会图》和《郊原野趣图》到北京修复装裱……
再次回忆起40多年前喝辽酒的往事,冯永谦说:“我是在主墓室东南角的木桌底下发现有白瓷注壶和白瓷壶,其中一件瓷壶的重量比正常壶重很多。我断定,这里面装有什么,不然不会这么重!壶口是封着的,我们就议论起来了,最后大家都认为盛的肯定是酒。”是酒?但凭直觉不行,考古不能随便定,必须经化验才能断定注壶里是不是酒。
但因当时现场的考古条件所限,注壶里的液体要送回沈阳才能化验,但运回过程中极有可能挥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时先尝尝。谁尝?在墓里埋了近千年!这可是个难题,大家一时闷住了,墓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主持墓室里发掘工作的冯永谦说:“我尝尝!”他倒进烧杯些许,轻轻地呷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好似没尝出来,又喝一口,闭目品味,大家等不及了,就问:“怎么样?什么味?”他说:“现在感觉不出来,有土腥味。”事后的化验结果证明,壶中的液体果真是酒。冯永谦说:“在法库的辽墓中出土千年古酒,是辽代考古史上的第一次,也是我国考古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发现。”
叶茂台七号辽墓最重要的发现,当数两幅辽代绢本轴画。原来,在这两幅画发现之前,人们对辽代绘画缺乏真切的了解,而对古代绘画装裱形式的认识,也是一片空白,这两幅画的发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正因如此,《深山棋会图》和《郊原野趣图》被发现后轰动一时。“我清楚地记得,这两幅当时是竖着挂在棺床小帐左右两边的山墙上,后脱落坠到地上的。”冯永谦说,“在辽墓首次出土绢画,而且是一组两轴,这是考古史上的又一次重要发现。”
考虑到这两幅画的重要性,当时的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要求尽快送画“进京”,交由故宫博物院专家进行装裱修复。据冯永谦介绍,“当故宫的专家们看见这两幅画后,每个人都感到震惊。因为,它们是如此的完整,在地下埋了千年,至今没有破损和残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两幅画色彩鲜艳、质地坚实、构图精美,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国画’。”
坐在家里,做不出学问
有人说,考古学家与历史学家是两条平行线,彼此之间是无法相交的。因为,考古学家必须眼见为实,而历史学家用史书研究历史。冯永谦说,“考古界和史学界的研究方向是一致的,只是工作程序略有不同,殊途同归,一个好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都要精通这两方面学问。”
一直用双脚丈量历史的冯永谦,提出了“大考古学视野”这一概念,他认为,历史学、考古学、传播学、文学、摄影学等学科都是不可或缺的。因此,除了专业的文物考古书籍,冯永谦还在工作余暇阅读了先秦诸子百家和“二十四史”及其他文献,以拓宽眼界。他还看了大量的国内外优秀的文学著作,连《蜀山剑侠传》等神幻武侠小说,他都予以通读,时隔多年,言及其中的精彩章节,仍能娓娓道来。
考古调查和发掘需要绘图、测量、摄影等,一张珍贵历史图片的价值甚至远超洋洋洒洒的万语千言。为此,冯永谦自学测绘、学美术、练绘画、钻研摄影,从1954年起,在考古工地这些工作就都由冯永谦来做,他兼管了省博物馆和考古队的研究和展览所需照片的拍摄与洗印放大工作,还曾写了一本《考古摄影》的专业书。当年冯永谦为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拍摄了大量古城址、古墓葬、古遗址的照片,如今这些遗迹很多都消失无存了,他所拍摄的那些照片就显得弥足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