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是表意体系的文字，汉字形体常常包含着造字的文化信息。所以依据汉字形体去说解汉字造字的文化，是非常受欢迎的。目前市场上这方面的图书非常多，图文并茂，销量都很大。许多书的作者还专门介绍自己，强调自己过去没有学习过汉字学，也不曾从事与汉字学相关的工作，因为一个偶然，喜欢上了汉字，于是文思如泉涌，写就了这些著作。笔者不怀疑他们确实非常有潜力，然而作者水平参差不齐，这些说解汉字的书中，望文生义的地方很多。网络上的文章，想当然地解释汉字结构的现象也非常普遍，如有人说，《圣经》中有诺亚方舟的传说，中国古代也有关于大水的传说，说明在古代的某一个时期，全世界都在发大水。他还举例说，甲骨文中表示“往昔”概念的“昔”形体就如太阳下面都是水，这足以证明全世界都在发大水。其实，“昔”在甲骨文中还有多种形体，如日在水下，按照这位先生的思维，这说明连太阳都被大水淹了。

　　笔者常痛心于汉字被随意地曲解。歪曲汉字的不仅仅是一些“没有学习过汉字学”的人，许多著名的古文字学家也会想当然地说解汉字的造字理据。如“家”也是人们常常津津乐道的一个字，屋子里面住着猪，到底是猪圈还是我们的家呢？董作宾先生作《〈纳西族象形标音文字字典〉序》说：“甲骨文的‘家’……是房子里一条猪，这并不奇怪，汉代的陶制明器，养猪是在住家的楼下，现在各地也还有这种古风。因为古代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昼里男的女的，都到田间工作去了，家里面只剩下这饱食终日懒洋洋地睡着的一头猪了。”这样的解释出自董作宾先生，笔者感到震惊。董作宾先生非常熟悉商代考古，“家”见于甲骨文，其造字不晚于商代。商代的时候，即使是国王的宫城中也没有楼房，平民的住房更是半地穴式的房屋，怎么可能上面住人下面养猪呢？当今少数民族的屋子中把豢养的猪也关在里面，是因他们的屋子都是楼房，牲畜在一楼，人住在二楼上面，与商代的时候完全不同。董作宾先生的理解是典型的“想当然”释字，是脱离造字时的社会生活说解汉字，当然是错误的。

　　笔者认为汉字之所以有巨大的魅力，其形体的变化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在于汉字形体如何表意。甲骨文“家”的字形，如屋子里面住着猪，为什么不是猪圈而是我们的家？“灶”的繁体作“竈”，其古文字形体从“穴”从爬虫。“竈”的字义为什么不是“虫子的窝”，而是烧饭的“灶”？

　　大众对汉字形体如何表意的渴求就是文字学界需要为之奋斗的目标。要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过去是存在一定困难的，有位著名的文字学家说：“繁体‘灶’的结构难以说清楚。简体‘灶’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目前要完成这个任务，也不是绝对办不到的。只要我们能够设身处地地从造字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我们就能够明白古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竈”从“穴”从爬虫，我们从古人的角度去想：如果造一个字表达“灶”的概念，怎么造？“灶”的概念非常难以表达，“画成其物”也很困难。选择什么样的部件组合才能表达出“灶”的概念呢？造字者巧妙地利用了人们熟悉的社会生活表达出了“灶”的概念。人们生活中使用的灶就是在地面上挖一个穴，烧饭时烧柴烧草，柴草中往往会寄居一些昆虫（如灶马），堆放在灶穴旁边的柴草下面由于长期不清理，会积有一些灰尘碎土和草木屑，这些灰尘碎土和草木屑中往往会寄居甲虫（如土鳖）。所以，灶穴之不同于其他的穴的特点是灶穴边上往往会寄居着昆虫或者甲虫。因此造字表达“灶”的概念，就用爬虫作为提示符号，人们就知道这个穴是“灶”了。

　　再说说“家”。如果结合甲骨卜辞做研究，我们会知道“家”本义指贵族居住的院落。那么，如果造字表达“贵族居住的院落”这样的概念，怎么造字？甲骨文“家”的字形，从宀从豕，“宀”于省吾先生释为宅，但家不能看成是猪居住在人的居所里，这是利用“宅”和“豕”之间的空间关系表意。“豕”是提示符号，造字者利用豕依附于“宅”这样的空间关系提示这个“宅”是贵族居住的院落。因为上古粮食紧张，一般人家养不起猪；只有贵族为了祭祀的需要，养猪以供祭祀。因此，只有贵族的院落旁边才寄居有圈养的猪。

　　笔者曾经提出，中国汉字学研究应该转变研究方向，从研究六书转变到研究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理论问题上来。目前，汉字的造字手段、汉字的表意方法、汉字表达概念的方法、汉字形体避免歧解的方法以及古文字结构中使用提示符号的作用等等，汉字表意的基本理论知识都已具备。这些为我们科学地说解汉字造字理据提供了理论保障。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