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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断三首
2013年11月20日 15:35 来源: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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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断上】

二虏为中国患,至深远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

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难有

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尝窃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

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

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

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

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

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

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

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

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

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

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其所由

亡之门。

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

西戎、北狄,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其存

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

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

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

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虏之患,特有远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

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

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

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

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

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

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

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

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

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

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

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

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

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

朝闻陈轸之说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

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

亦宜乎?

向者宝元、庆历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

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馈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

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

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

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

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

平天下,而又岁岁出师,以从事于夷狄,盖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高

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

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

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

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

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衄,则兢兢焉缩首而去

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

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

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策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斗之

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

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

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

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疏其君臣而已。

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

战,则其攻守之方,战斗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

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

夫西戎、北胡,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

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

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

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

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

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

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

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

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

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

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

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使大国而不用其所长,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

岂足怪战!

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

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

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

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

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

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

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

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

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

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

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

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岁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岁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

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岁一出也。吾一岁而一出,彼一岁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

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

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

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

【策断下】

其次请论北狄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

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

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

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斗,败则驱牛羊远徙,不可得而破。

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

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说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

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酪之便美也。由

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

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

库,明烽燧,远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

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

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从中国

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胡人之无法也。

今夫佩玉服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

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

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冕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发文身,与鱼鳖龙

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

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会,强自冠带,

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

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

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

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绝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

其强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终于覆亡相继,远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

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

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

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

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睹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

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

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

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

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

自投于陷阱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

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谋阴计之士也。昔先

王欲图大事,立奇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梁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

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

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

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

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

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

响应,无有远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类。昔太宗

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

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胡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

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

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衔窭薮也。彼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

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

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

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

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

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

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

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

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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