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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也幽默吗
2017年09月04日 11:14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李乔 字号

内容摘要:我与一个史学博士聊天,说起陈寅恪先生有幽默气质,他不解地问:“陈寅恪也幽默吗?

关键词:幽默;寅恪先生;对联;陈寅恪;陈寅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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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一个史学博士聊天,说起陈寅恪先生有幽默气质,他不解地问:“陈寅恪也幽默吗?”

  他问的有道理。的确,在介绍和研究陈先生的出版物中,先生给人的印象多是狷介刚毅、郁愤悲凉,“涕泣对牛衣,卌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这副自挽及预挽病重夫人的对联,仿佛成了最能代表先生性格的文字。在陈先生的照片上,也难以见到先生的笑容。至于幽默,似乎更无从谈起。有位学者甚至说,读陈先生的诗,得到的就是俩字:啼血。这些印象,当然是有根据的,但这却不是完整的陈先生。

  陈先生也有幽默诙谐的一面,而且,他的幽默是发自骨子里的。这是一种有大智慧的人、思想和学识都不寻常的人,才会具有的幽默。可以说,幽默诙谐是陈先生性情中的一个重要方面。

  还是用陈先生自己的文字来展现他的幽默气质吧。

  对联戏笔

  陈寅恪先生一生钟情对联,作品颇多。许多对联相当让人忍俊不禁。

  1920年代,陈先生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同为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某日,同学多人在陈先生家聚会,先生说,我有个对联送给你们:“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蒋天枢《陈寅恪先生传》)同学们闻后哄堂大笑。为啥大笑呢?原来,此对联内涵极有趣,上联指国学院的学生因导师梁启超的授课,而自然成了梁氏之师——南海圣人康有为的再传弟子;下联是说,导师王国维当过宣统皇帝溥仪的老师,那么受教于王国维,也就成了宣统皇帝的同学了。作为清华国学院的一名学生,经陈先生的对联这么一说,顿然成了大清皇帝的同学、康圣人的再传弟子,焉能不哄堂大笑?

  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编的《科学与玄学》一书,记录了丁文江与张君劢科玄论战的学案,罗送给了陈先生一本,先生翻了翻后说出一副对联:“不通家法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横批为“儒将风流”。这是在讥讽科玄论战和中西文化论战的毛病,虽然用语略显尖刻,却不乏幽默诙谐,想必闻者会在微笑中三思的。罗家伦曾兼职北伐军少将,又娶了个漂亮妻子,故有此横批。

  1932年,清华大学招生,请陈先生出考题。先生拟了一道试题——对对子,上联是“孙行者”,让学生对下联。先生意中最佳的下联是“胡适之”,对此他解释说:“猢狲,乃猿猴,而‘行者’与‘适之’之意义、音韵皆可相对。”(《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附记)胡对孙,猢狲也;行者对适之,走路也。猢狲行路,端的可笑。本来,考题总是要板着面孔的,但此题却让胡适之与孙行者捉对成双,在保持学问严谨性的前提下,开了大名人胡适一个玩笑,真是一道极为幽默的试题。连陈先生自己也说,出此题是“一时故作狡猾耳”。狡猾者,耍一点聪明,幽默一下也。

  陈先生还为这次清华招生拟了一道作文题《梦游清华园记》,他在《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附记中解释何以出此题时说:“曾游清华园者,可以写实,未游清华园者,可以想象。……若应试者不被录取,则成一游园惊梦也。一笑!”昆曲名剧《牡丹亭》有一折为“游园惊梦”,写的是杜丽娘梦中与书生柳梦梅在后花园相会,旋被其母的唤声所惊醒。陈先生将清华园比作后花园,将考生未被录取比作游园惊梦,真是精妙的比喻、奇巧的幽默,难怪陈先生自己也为之一笑了。

  抗战时期,为躲避日军空袭,处处挖防空洞,陈先生做了一副对联:“见机而作,入土为安。”上联由《易经》“见几而作”而来,下联是一句常用的成语。“入土为安”,本是埋人时的一句苦涩的吉祥话,陈先生用在这里,把活人进防空洞戏比为死者安然入穴,真是奇思妙喻,风趣幽默,透出了从容豁达、藐视日寇的心态。

  陈先生在《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中有这样一段话:“尝与平伯言:‘吾徒今日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这是与清代学者俞樾的后人俞平伯先生说的话。不夷不惠之间,非驴非马之国,大体是一副对子。前句说,自己处世,既非激烈的伯夷,也非温和的柳下惠,属中庸之态;后句是形容国家状态,大意谓国家既非全封建(半封建),又非全殖民地(半殖民地),既有共和之名,又无共和之实,实属非驴非马。这“非驴非马”一语,既含憎恶,也有痛心,又不乏诙谐调侃的味道。

  诗作戏笔

  陈寅恪先生爱写诗,诗风典雅醇厚、深邃阔大,为世人所推重。诗中的情绪,“啼血”意味颇多,给人留下颇深的印象。然观陈氏一生,幽默诙谐的诗作也是相当不少的,这类诗作多是用诙谐的打油体。

  陈诗的许多标题和小序,都写有“戏作”“戏题”“戏撰”等字样,一册《陈寅恪诗集》,写有这类字样的诗就多达十四五首,如《报载某会中有梅兰芳之名戏题一绝》《闻甲辰除夕广州花市有卖牡丹者戏作一绝》《阅报戏作二绝》等等。所谓“戏”者,打趣、开玩笑也,亦即幽默诙谐也。

  清华有位蔡姓同学,曾就婚恋如何取悦对方以达目的,制成了一个表格曰“爱情衡”,刊于《留美学生季报》,陈先生戏题一诗加以调侃,题为《留美学生季报民国八年夏季第二号读竟戏题一绝》,云:“文豪新制爱情衡,公式方程大发明。始悟同乡女医生,挺生不救救苍生。”后两句,是说自己的一位同乡女士追求一个叫卫挺生的留美学生未遂的事。陈先生觉得这种公式化的“爱情衡”有点滑稽,恐怕也没效果,便作了这首诙谐的打油诗开了一下玩笑。

  一次,陈先生阅读报纸后,觉得文中人物行为很可笑,便作《阅报戏作二绝》以微讽之。其一云:“石头记中刘姥姥,水浒传里王婆婆。他日为君作佳传,未知真与谁同科。”所阅报纸登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但从“刘姥姥”“王婆婆”之名,却可想见有关人物的鄙琐行状,并可从中品出幽默诙谐的味道。

  人们表达政治观点,多正襟危坐,陈先生则常以幽默的打油诗来表达。1913年,袁世凯欲做终身大总统,身在法国的陈先生写了一首讽刺诗,小序云:“法京旧有选花魁之俗,余来巴黎适逢其事,偶览国内报纸,忽睹大总统为终身职之议,戏作一绝。”诗云:“岁岁名都韵事同,又惊啼鴃唤东风。花王那用家天下,占尽残春也自雄。”巴黎的花魁是选出来的,不是家天下钦定的,而袁世凯却想搞终身制、家天下,这个老袁虽顾盼自雄,却实在不如巴黎的花魁。

  陈先生做学问,坚持独立思想、自由精神,对趋时的浅薄学人颇为鄙视,并作诗讥嘲之。如《文章》一诗云:“八股文章试帖诗,宗朱颂圣有成规。白头宫女(一作白头学究)哈哈笑,眉样如今又入时。”白头宫女,比喻那些浅薄学人;眉样,形容他们的“趋时学问”。这首诗所谈的话题,其实很严肃,但陈先生却出之以幽默笔调,让人于严肃中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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