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一次次,我的目光像透亮的雨滴,滴落在泛着铁色釉光的黑山脊上,与那些生长在山里的传说、故事和沙尘碰撞在一起,腾起一阵阵尘烟。远远仰望这座嘉峪关的靠背山,总以为刀削斧劈的石板褶、陡峭壁立的岩岸,一定与泥土和房子无关,与植物和花朵无关,与飞鸟和流水无关。大唐的驼群踢踏踢踏地走过来,沿着蓬刺、沿着羊或者狼的粪便拐进黑山里,驼蹄溅起的水花,皱湿了驼背上的丝绸和驿使的衣袖,越过这座丝绸路上铁褐色的岛屿,踏平了铺向地中海的路,遥遥远远的丝绸像一条环绕世界东西的腰带,在黑山口系出一个桑叶一样花结,在时光的长河里。
关键词:黑山;丝绸;山脊;飞鸟;海水;花朵;岩画;雨滴;敦煌;目光
作者简介:
一次次,我的目光像透亮的雨滴,滴落在泛着铁色釉光的黑山脊上,与那些生长在山里的传说、故事和沙尘碰撞在一起,腾起一阵阵尘烟。远远仰望这座嘉峪关的靠背山,总以为刀削斧劈的石板褶、陡峭壁立的岩岸,一定与泥土和房子无关,与植物和花朵无关,与飞鸟和流水无关。
“阳光清澈得能融化时间。”当我一脚踏上平缓的黑山之巅,深秋的阳光暖暖地打在身上,四个多小时的攀援换来一个站直的姿势,思绪却被迎面吹来的风打了个趔趄:花朵一样的无名小草,羊或者狼的脚印,菜地形状的坡地,将一直以来蓬勃在脑海里想象的枝叶撞击得火星飞溅,青烟四起。“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我看见牛羊从《诗经》的草丛里走来,在高丘下奔跑,在池边嬉戏,在草地上打着暖洋洋的盹儿,披戴蓑衣与斗笠、背着干粮饼的牧人,丢下满地的牧歌,打着菜叶一样的漩儿,漩出欢喜的样子。
有动物的地方,就有江河。
人们像一丛丛植物,回到了广袤的原野,铆足了劲地舒展着枝叶。脚边砂砾石中嫩绿的草棵,张着肥厚的叶片朝向阳光笑,整座黑山都笑了。风,吹动石头缝里一小朵黄花和悬崖边青绿的蔓草,呼啦啦,笑声丝绸一样地荡开去,整个山头就漾出一波波草色的温暖。昆仑山顶经幡石压住的草棵是这种生长的声音,青藏高原上风中摇曳的格桑花是这个样子吧,像我们心中一些生动的草叶,只要能望见雨水,就会依了自己的意愿生长。
翻过两个山头,绵延十几平方公里的风化石林铺展在眼前,浅浅的米色,城堡一样,坐到形似佛龛或骨骼的石头上,居高临下,飞鸟难过,占山为王就是这种感觉吧!平缓开阔的山顶,河床一样的白皙折痕,一定是奥陶纪时代河流留下的足迹。近近地与西部的天空对视,我看见那片湛蓝湛蓝的海水,凝固成五亿多年的纹络,伸手触摸,像玉一样的温润;白云却在絮絮叨叨,柔弱的如烟如缕,随风嬉戏,壮阔的山峦一般,仿佛一个跟头,就翻回到奥陶纪时代的海面,海阔天空,风起云涌。
我像一个砍柴的樵夫,头戴藤枝绾成的圈链,坐在离水不远的岩石上,听那些幽蓝幽蓝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黝黑的山壁,溅起的浪花,挂成云絮的样子。那个时候,海水从撒哈拉的北部,从西班牙或者法国的南端,奔涌而来,被这堵叫做祁连的海岸截住。海水环绕的黑山上,花树繁茂,草木丛生,群鸟飞嬉,向阳的山坡上桑麻嫩绿,风吹草低,花朵一样的羊只飘满山冈。野牛和大象泅在水里,像一些铁黑色的山礁,隐没成可以看得见的光阴和五亿多年的水天山色。
就这样,我站在黑山顶上远望,山只是绿洲中的一个点,远没有仰望时的那般高大,仰望的距离总是给人一种错觉。远方的祁连,给旷放的戈壁围上音符一样跳动的白篱笆,时高时低,缭缭绕绕。“打麦打麦,彭彭魄魄,声在山南应山北。”在那块圆形的宽阔坡地上,远古族人的连枷声还声声如鼓。暮色四合的时候,麦秆和桑枝燃成的篝火,映红了纳凉老人沉醉的脸庞。枕着海的涛声,一座山脉在飞鸟带水的欢叫和走兽恣意的长啸中,酣然睡去,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海枯石烂……
海真的枯了,海走的时候,来不及和西部天空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告别,留下满地绿色的泪滴,你看那些永远向西蔓延的骆驼草和灰梭刺,千年万年地窝在土里不挪窝,枯了绿、绿了枯地数过一个又一个世纪对海的怀念。留下满地的砾石和紫粉紫粉的野刺花,与风作永久的陪伴。留下这座铁褐色的山脊,向西倾听地中海的涛声,向东遥望长安的灯火,西伯利亚季风抵达的时候,雅典娜女神的微笑散发着橄榄枝的味道,烤着炭火的安徒生童话舞出噼噼啪啪的节奏,黑山坐成了世界村边的一个小石礁。一棵沙枣树、一块玉米地,就是它实实在在的样子。
风用手怎么抚也抚不展的黑色山礁(戈壁里的岛屿),像古希腊哲人或是西域的信使遗下的一疙瘩一疙瘩思绪。寻着海水的味道,汉朝的马队越过焉支山,风尘仆仆地飞奔而来,那些打马而过的汉使,在黑山岩画前手舞足蹈,他们看见岩石上的篝火熊熊燃烧,飞翔的鸟儿一转眼就越过山梁不见了,打着响鼻的骆驼和马匹成群结队地出没;还有那群围着篝火狂欢的族人,身裹长毛的兽皮,头插多彩的羽毛,腰背弓箭,脚蹬荆条鞋,随时准备出猎的样子,是他们看到的最鲜亮的黑山岩画图腾。
大唐的驼群踢踏踢踏地走过来,沿着蓬刺、沿着羊或者狼的粪便拐进黑山里,驼蹄溅起的水花,皱湿了驼背上的丝绸和驿使的衣袖,越过这座丝绸路上铁褐色的岛屿,踏平了铺向地中海的路,遥遥远远的丝绸像一条环绕世界东西的腰带,在黑山口系出一个桑叶一样花结,在时光的长河里,款款地绽着笑容。
阳光像奔跑的笑。背风的山窝窝里牧人的灶台还在,帐房还在,羊圈里没有了羊群,一层厚厚的羊粪中,低矮得像草棵的野枸杞树上,小颗粒的红枸杞像是血色的琥珀,像是从沙土里抑或是从多少个世纪以前的时光里长出来的光点,点燃整条山冈的念想,一有空隙就跳跃。
跨过这个山口,一路向西,一堆一堆的黄沙山,散落在戈壁中,大风吹出的黄色的沙堆,吹到敦煌就不想走了,堆聚成莫高窟旁那滴叫鸣沙山的黄水滴,涵养着那片叫敦煌的土地。沙山上的风,拂过敦煌的寺窟庙宇,反射出灿灿的佛光。其实,西部就是一片沙堆连成的海,土色的唐古拉、土色的罗布泊就是这样一堆堆聚沙而成的沙包,每一个沙包上都住着一个哲人,用刻满皱纹的目光,去连接西欧古典哲学和美丽的传说,如同布达拉宫旁风中的格桑花,散漫,闲适,不可置疑。
拍拍衣襟上浪花洗过一样的沙粒,站在这个丝绸路上通往西域的关口,转身向东,沿崖壁攀上山脊的悬壁长城,将几百年的光阴悬成了一截黄金的颜色。一垛一垛的长城烽燧,远远望去,麦秸秆一样的墙体,似乎还散发着新收麦子的清香。风从明朝吹来,岁月的雨滴,在梭梭柴和红柳枝筑成的土墙堆上敲打出坑坑洼洼的印痕。“关东十七座,关南二十八座,关东北二十二座,真正的五里一墩、十里一燧。”这些六百多年的土墩台,长成了一垞垞大地的骨节。
目光越过这些墩台,就能看到那片魏晋的桑麻之地了。那里荷叶田田,芍药芬芳,大朵大朵的刺玫如洛阳的牡丹般粉艳。唐朝或者汉朝的风里,丝绸从马背或者骆峰上飞扬起来,飘成西域路上永远的鲜亮,麦子和胡麻从墩台的记忆里走下来,黑山脚下,一地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