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怎样才能卸下心灵的重负?保存一份记忆,是良心所在、道义所在,但也不能否认,死亡像一股凉气进人我的大脑,进入我的脊椎,它像恐怖的天启进入我的噩梦。
关键词:海子;死亡;尸体;凉气;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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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卸下心灵的重负?即使不能完全摆脱,怎样才能稍微从容一些地走路,而不必紧张地、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跟随在身后的幽灵?我已为逝者写下不少诗篇和文章,但依然无法凭借文字完全清除他们留给我的阴影。保存一份记忆,是良心所在、道义所在,但也不能否认,死亡像一股凉气进人我的大脑,进入我的脊椎,它像恐怖的天启进入我的噩梦。我曾经梦见我孤身一人步行在山谷中一条落叶纷飞的小道上,径直走进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屋。这房屋内的一切都是蓝色的:蓝色的墙壁、蓝色的地板、蓝色的桌椅和茶杯,一种冰冷的感觉,忽然蓝色的窗帘自动拉开!这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鬼魂在做怪,这是寂静,是空无,是死亡的真实面容。
美国女诗人希尔维亚•普拉斯生前说过:"死亡是一门艺术。"对于一个像普拉斯那样的自杀者,死亡可能的确是一门艺术,可对于生者,对于不得不面对死亡的人来说,死亡,作为一个事实,太残酷了,这其中不包含任何人们想象的诗意,甚至哲学也派不上用场;任何人的安慰都无用,任何你对死亡的猜测都失效。措手不及。哑口无言。头发倒竖。为时已晚。你只能接受一切,体验一切,并且回溯死者的一生,从中收获悲哀、痛苦、焦虑、愤怒、无奈、荒诞,以及真理。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的死把我带向此一精神境地。骆一禾在山海关料理完海子的后事,回来后向我描述了孩子最后的情形:戴着眼镜,右额角有擦伤,嘴张开,身子断为两节……同年5月,骆一禾在北京天坛医院作为植物人躺了18天,于5月31日去世。一禾的父亲因此双目失明,一禾的母亲在火化室门口瘫倒在地……然后是1991年9月24日诗人戈麦自沉于北京西郊万泉河。送别戈麦的那一天,我硬着头皮第一个走进告别室,但戈麦已经无法看到我,因为他的脸上敷着石膏……然后是1992年秋天我的大学同学、我最早的诗友之一张凤华在深圳跳楼自杀。从那只黑色的电话里得到张凤华的死亡时,我的脑袋轰地就木了。
毁灭与生俱来:母亲们悲叹
儿女生不逢辰,却争着投胎。
横冲直撞地奔向人间,
却落得头破血流多惨。
这是英国17世纪玄学派诗人约翰•堂恩《尘世剖析》中的几行诗歌,表现了他对人类世界的悲观绝望。尽管他也写过《死神莫骄妄》那样的诗歌:“凡人了却浮生,但精神永生,超脱死的魔掌,灭绝死神!”但看来《尘世剖析》说出了更多生命的真相。我也曾经积极地看待死亡,我也曾经接受过肤浅的人生观教育,但这一切都说服不了死亡本身。不能阻止他人走向生命的绝境使我无限愧疚,而目睹他人死亡使我犹如犯罪。可是上帝看来还嫌我看到的死亡不够多,还要让我看到更多文学的尸体、哲学的尸体、道德的尸体、宗法的尸体、政治的尸体……也是在1992年秋天,在西安,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农民从鼓楼南大街上一座商业大厦高高的雨棚上一跃而下,“嗵”的一声把死亡固定为一个不可磨灭的场面。这场面把所有的死亡吸收过来,以无比暴烈的形式诉说生命的哀痛。我好像一下子被死亡击出天外,等我回落到地上,尽管还活着,但已经是另一个我。这时我越过种种谎言、虚饰、小布什乔亚的多愁善感与儿女情长,看到了约翰•堂恩所看到的生命的真相、世界的真相,看到了一向处于遮蔽状态的负面的事物,于是我抱持了很久的世界观、道德观、艺术观、生命观訇然崩塌。只有体验过这一切的人才清楚这一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