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饶宗颐先生一生致力于学术研究,著有《潮州艺文志》《楚辞地理考》《敦煌本老子想尔注校笺》《殷代贞卜人物通考》《敦煌白画》《楚帛书》《梵学集》等著作近百部,学术论文近千篇,涉及宗教、历史、考古、地理、艺术等多个领域,是享誉国际的著名学者。在古墓沟墓地发掘的42座墓葬中,有13座随葬有麻黄,或将研碎的麻黄枝盛放于裹尸布外的口袋内,或将碎麻黄枝盛入随葬的木杯中。中山大学教授刘文锁在《新疆发现麻黄与大麻及有关问题》一文中提出,麻黄是内陆欧亚最早被人类发现并利用的神经致幻植物之一,罗布泊地区出土的麻黄要早于琐罗亚斯德教豪麻(Homa)或苏麻(Soma)的年代,后者或许是从内亚某地使用植物致幻剂的传统中继承而来。
关键词:麻黄;大麻;墓地;考古;出土;仪式;印度;一文;古墓;麻醉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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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宗颐先生一生致力于学术研究,著有《潮州艺文志》《楚辞地理考》《敦煌本老子想尔注校笺》《殷代贞卜人物通考》《敦煌白画》《楚帛书》《梵学集》等著作近百部,学术论文近千篇,涉及宗教、历史、考古、地理、艺术等多个领域,是享誉国际的著名学者。
《塞种与Soma——不死药的来源探索》原文刊于《中国学术》2002年第4期,是饶先生探讨早期中外文化交流之力作。他重视出土资料,强调“三重证据法”,主张将考古遗存同传世文献结合起来进行综合考察,治学讲究“求证、求真、求实”,在《塞种与Soma》文中亦有深刻体现。20世纪60年代,饶先生曾随印度汉学家白春晖学习梵语,熟读婆罗门经典《梨俱吠陀》,曾与法国汉学家汪德迈赴印度进行为期3个月的文化之旅,因而完成大作《梵学集》。1992年,饶先生应张广达先生之邀,写成《上古塞种史若干问题——于阗史丛考序》一文后,有感《梵学集》中《不死(amta)观念与齐学》一文未能追溯波斯文献,故撰写《塞种与Soma》篇。
《塞种与Soma》一文共分四节:第一节引湖北王家台秦简之《归藏》《归妹》篇及《淮南子·览冥训》等文献,提出嫦娥奔月所偷之“不死之药”与印度《梨俱吠陀》和波斯文献的文化渊源;第二节以伊朗Naqi Rostam铭文、薛西斯(Xerxes)一世碑铭为证,提出“《火教经》(Avesta)的haoma(又称Hom或hauma)既是梵文《吠陀》的Soma”,是月桂树和月亮的象征符号,并认为活动于中国西北地区的塞种人可能与hauma Saka有关;第三节论证了《穆护歌考》中“莫护跋”的波斯渊源,论证《火教经》所见magavan即印度《梨俱吠陀》中的magha及maghavan,提出“magha亦与Soma有深切关系”;第四节指出“Saka(又称Scythian)早在先秦时期已与东方多有往来”,并列举齐景公车马坑、秦皇汉武求“不死之药”等例证,证明自大流士以来,“华与胡两种文化,接触自不寻常”,需要格外重视,探讨中外文明之交流,“正宜上推至更前时代”。
由于笔者主要从事新疆史前考古与中外文化交流方面的研究,因此结合近年新疆考古所发现的麻黄和大麻,谈一下对“不死之药”——Soma的粗浅认识。
Soma作为传说中的“不死之药”,其成分一直是学界探讨的热点。最早提出麻黄即豪麻(Homa)观点的是英国学者乔治·华特(Sir George Watt),他在《印度经济作物辞典》(Dictionary of the Economic Products of India)里,记录了印度帕西人(Pārsīs)在琐罗亚斯德教仪式上使用的豪麻即麻黄。在此基础上,斯坦因(Stein)于1931年撰写了《麻黄考》(On the Ephedra, the Hūm Plant and the Soma)一文,提出古代罗布泊人群使用麻黄进行宗教仪式的可能。1939年,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Bergman)在发掘小河5号墓地后,也提出麻黄作为药材、尸体防腐剂、常青生命象征、苏麻(Soma)汁原料,以及焚尸熏香的可能性。
从近年的考古发现来看,古墓沟和小河5号墓地随葬麻黄的现象最为普遍。在古墓沟墓地发掘的42座墓葬中,有13座随葬有麻黄,或将研碎的麻黄枝盛放于裹尸布外的口袋内,或将碎麻黄枝盛入随葬的木杯中。而小河墓地公布的37座墓葬材料中,有22座随葬麻黄,或将麻黄直接缝在斗篷上的小包内,或直接散放在墓主身上和木棺中,随葬数量要多于古墓沟。
中山大学教授刘文锁在《新疆发现麻黄与大麻及有关问题》一文中提出,麻黄是内陆欧亚最早被人类发现并利用的神经致幻植物之一,罗布泊地区出土的麻黄要早于琐罗亚斯德教豪麻或苏麻的年代,后者或许是从内亚某地使用植物致幻剂的传统中继承而来。目前中亚发现最早的麻黄出自土库曼斯坦的哥诺尔(Gonur)遗址,已有4500年的历史。在《阿维斯塔》(Avesta)中,豪麻(Houm,Homa=Soma)是酒神、圣草之神,是伊朗雅利安人奉祀的神灵,常用固定修饰语“纯洁的、祛除死亡的”(Dura-Osha),而“祛除死亡”即可视为“不死之药”。因此,罗布泊地区随葬麻黄的含义,可视为一种获得永生的巫术仪式,并与人类早期发现并利用麻黄碱(Ephedrine)的药理性有关。
临床医学证明,麻黄碱能兴奋交感神经,松弛支气管平滑肌、收缩血管,可刺激中枢神经,使其兴奋。在吐鲁番苏贝希三号墓地M3干尸身上,发现有随身携带的麻黄粉末,胸腹部有三处羊毛缝合的伤口。北京大学教授林梅村认为这是中国古代医师实施的“外科手术”。而随身携带的麻黄粉末,可能是止痛药或麻醉药,因为麻黄枝含有一定量的四氢大麻酚,可作为麻醉剂使用。据《三国志》记载,华佗曾用“麻沸散”作麻醉剂,成功实施了大量外科手术。关于“麻沸散”的成分,学界尚无定论。华佗弟子吴普所著《吴普本草》中,提到过麻黄的药性。因此有学者认为,“麻沸散”可能是“麻黄散”之误。而小河墓地出土的钻孔头骨显示,开颅手术的实施可能与麻黄有关。
新疆罗布泊青铜时代墓葬的发现,即说明麻黄在丧葬仪式中的特殊作用,也反映出仪式与药物作用的密切关系。到公元前1千纪,麻黄逐渐被大麻取代,可能与大麻中四氢大麻酚含量更高有关。这一时期开颅手术的案例也明显增多,可能与大麻的药用功效有关。
目前,新疆发现的大麻遗物主要出土于吐鲁番洋海墓地和加依墓地。如2003年洋海一号墓地M90出土的木盆和草篓内,盛放有大麻籽和大麻叶碎片,同墓中还出土有箜篌,确定墓主为男性萨满,经碳十四测定为公元前770—前480年;2013—2014年吐鲁番加依墓地M213中出土了13株保存完好的大麻植株,均整齐摆放在墓主身上,墓主身份同样为萨满巫师,距今约2900—2700年。
另外,大麻的使用方式也值得关注。2013—2014年,塔什库尔干县吉尔赞喀勒墓地出土的11件木钵火坛内壁,检测出大麻的标记物——大麻酚,距今2600—2400年。木钵内盛有灼烧痕迹的卵石,内壁残留大量附着物,经检测为大麻的生物标记物——四氢大麻酚,证明此类木钵曾是用来灼烧大麻的器具。类似的灼烧器具亦见于哈密五堡墓地、和硕红山墓地,以及俄罗斯巴泽雷克(Pazyryk)2号冻土墓中。
据希罗多德的《历史》记载:“斯奇提亚(Scythian)人便拿着这种大麻的种子,爬到毛毡下面去,把它撒在灼热的石子上;撒上之后,种子便冒起烟来,并放出这样多的蒸气,以致是任何希腊蒸气浴都比不上的。斯奇提亚人在蒸气中会舒服得叫起来。他们便用来代替蒸气浴,因为他们是从来不用水来洗身体的。”而据印度医疗典籍《妙闻集》(Sushruta Samhita)载,“燃烧大麻所产生的烟雾能使病人在术前麻醉”。
综上所述,从新疆的考古发现来看,Soma的组成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过从麻黄到大麻的嬗变。“不死之药”不仅是宗教仪式上的圣物,更具备一定的药用功能。在我国西北及北方其他地区,也发现过麻黄和大麻的相关遗物,如陕西半坡遗存发现过麻黄花粉;甘肃东乡林家遗址(马家窑文化)、内蒙古赤峰二道井子遗址(夏家店下层文化)、陕西蓝田新街遗址(仰韶晚期至龙山早期)也出土过大麻遗物,但未见宗教仪式和药物使用的证据。因此,Soma与“不死之药”观念究竟如何起源和传播,可能还需要更多的考古学发现来证明,但饶先生开创性的研究,为研究早期中外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学术价值定会愈加彰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