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昭厚：谈谈科技术语的审定与统一

　　一、科技术语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断产生

　　我国古代科学技术居于世界领先地位。科技术语早在我国古代科学技术史上就有过重要记载，如指南针，火药，造纸，印刷术。我国古代的科学著作如《本草纲目》、《天工开物》等也曾记载了大批科技术语。从元明以来，随着西方传教士来华传教，以及鸦片战争西方入侵以来，也带来了西方科学技术，开始创译了一批科技术语。近百年来，西方生产力由于资本主义的兴起而得到解放，科学技术迅速发展。可以说，我国现代科技术语，大多从西方翻译引进。

　　科技术语的产生与科学技术的发展紧密相连。回顾历史，我们知道在人类历史上有过三次科学技术革命。第一次发生在十六世纪中叶到十八世纪后期，产生了以蒸汽机为主要标志的一批科技术语。第二次是在十八世纪末到本世纪初，产生了以电磁学、进化论、细胞学说、能量守恒原理为代表的一批经典科学理论和相应的科技术语。从本世纪以来，放射性、相对论和量子理论相继出现，开始了影响极其深远，规模空前的第三次科技革命。人类的视野在宏观方面已从银河系扩展到几百亿光年的大尺度宇宙，在微观方面已进入10－15米的基本粒子内部结构。生命科学方面已揭示了所有生物(从细菌到人类)在分子水平上共同的进化起源及发育过程。在其他科学领域里也出现了化学键理论，天体演化理论，大爆炸理论，大陆漂移和板块理论等。当代科技的发展，使学科间相互交叉渗透的现象十分强烈。如探索生命起源的化学过程和物理过程，使生物与化学、物理结合在一起。研究地壳的形成和运动，力学和地质学结合在一起。化学分子反应动力学离不开原子分子物理。天体的起源和时空的性质已使天文、数学和理论物理结合在一起了。随着基础科学的发展和社会经济发展的需求，又产生了信息科学、材料科学、能源科学、空间科学、海洋科学、环境科学和生物工程等一大批前沿学科和高技术。另外，系统论和控制论已使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交叉到一起了。

　　总之，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断产生新学科、新概念、新理论、新方法，也相应地不断产生大量科技名词术语需要定名。

　　二、科技术语的现状与审定统一的必要性

　　长期以来，我国科技术语由于不是由一个统一的权威机构负责定名，而是由科技领域的专家，翻译家自己译出或定名，他们各自采用的定名方法、翻译方法可能不同，遣词用字的习惯也可能不同，再加上实际运用中各行各业还有个惯用问题，因此存在不统一的现象，有些甚至达到相当混乱的状态。如ergonomics这个词，据统计竟被译为人机工程学、工作环境改造学、功效学、功力学、人体工程学、尔刚学……等16个术语。Chromatography这个词在近三十年来就有色谱技术、色谱学、彩谱分离、层析法……等十多个术语。redundancy有羡余性、多余信息、剩余度、冗余技术……等八个术语。另外同一概念的外文术语在不同学科中具有不同中文术语的例子是很多的。如Vector在数学中定为向量，在物理中定为矢量。macromolecule在生物学中称大分子，在化学中为高分子。至于同一学科中，同一概念的外文被译为不同的中文，例子也很多。如，probability称为概率、几率、或然率。complex称络合物或配合物。而不同概念的外文译为同一中文或同一外文译成不同概念的中文如quality和mass均称质量，sonar译为声纳和声呐，还有同一概念具有不同中文及外文术语的例子，如数理逻辑mathematical logic和符号逻辑symbolic logic概念完全相同。另外以外国科学家命名的术语也十分混乱。如物理学家Kelvin被译为开尔文、开尔芬和凯尔文；化学家Pauling被译为鲍林和泡令。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上述例子充分说明我国科技术语的混乱状况。为此，统一科技术语亟待进行。这对科技知识的传播，新学科的开拓，新理论的建立，国内外科技交流，学科和行业间的沟通，科技成果的推广使用和生产技术的发展，科技图书和教材的编纂出版，文献的检索、科技情报的传递及贸易等方面都是必要的。特别是计算机技术的推广使用，对统一科技术语提出了更迫切的要求。科技术语的统一和规范化可代表一个国家科学技术发展的水平和先进程度。

　　三、科技术语审定工作的历史与现状

　　统一科技术语是一个国家发展科学技术所必须的一项极为重要的基础性工作。我国早在1909年就成立了科学名词编订馆，1919年又成立了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1928年在大学院内成立译名统一委员会，1932年成立了国立编译馆。许多老一辈科学工作者在当时极为困难的条件下，为科技术语的统一做出了贡献。当时严济慈同志就曾在《东方杂志》上发表了“论公分、公分、公分”一文，抨击了当时国民党政府度量衡局推行的度量衡法，把长度、重量、面积的单位都定为公分造成的混乱。

　　新中国诞生以后，政府很重视科技术语的统一工作。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就成立了“学术名词统一工作委员会”，任命了当时的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同志为主任委员，委员会下设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医药卫生、时事文学和艺术五个组。集中力量审定了一批几十个学科的名词。但以后特别是“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时期，名词术语的审定统一工作完全中断了。

　　粉碎四人帮以后，1978年国务院就批准由中国科学院牵头筹建“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1985年委员会正式成立，在中国科学院和国家科委的双重领导下，由著名科学家钱三强同志任主任委员，聘请了全国各学科专家学者近七十人担任委员。委员会成立后，又根据自然科学(包括理、工、农、医和交叉学科)的学科划分与有关学会共同组织了数学、物理、化学、力学、大气、地理、动物、计算机、自动化、农学、医学……等三十二个分委员会及交叉学科和外国科学家译名二协调委员会，组织了上千名专家参与这一项工作。到今年年底，将公布九个学科的基本词。在1987年出版公布第一个审定完成的《天文学名词》时，国务院批示中指出，经委员会审定的自然科学名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力，全国各科研、教学、生产、经营、新闻出版等单位应遵照使用。现委员会正努力按国务院的要求，按学科逐个组织名词审定与统一工作。

　　四、科技术语审定与统一的原则

　　科技术语是反映科技专业概念的一种形式和意义结合的语言符号(词或词组)。对我国科技术语的定名和审定，根据术语特征，概括起来，约有以下几条原则。

　　1.单义性。即科技术语是单一的、专用的。从理论上讲，任何一个概念只能有一个专门固定的术语，即“一词一义”。在审定术语时，对一个概念具有多个名词的应据与概念相符或较贴切的词，只定一个术语。如大气科学中nowcasting就有临近预报、现时预报、现场预报、即时预报和短时预报等五个术语。现均统一为“临近预报”。其它词淘汰掉。地理学中overland曾被译为坡面水流、坡面漫流、地面径流、陆面水流、表面水流……等八个词，现统一为“坡面流”。另外有些词，如生理学中的transport，transfer，transdution，transmission和conductance等词义相近，译名混乱，现分别定名为“转运”、“转移”、“转换”、“传递”和“传导”。

　　2.科学性。指定名要从科学概念出发，准确而严格地反映所指事物的特征，据科学内涵定出“名符其义”的术语。这次审定时，对过去定名错误或反映概念不准确的词做了订正。如noise曾称噪音。在中国古书中早就有关于声和音的区别记载，成调之声即有规律的声才叫音。故现定名为“噪声”。precession曾称“进动”，该词的含义具有既旋且进的特点，现改定名为“旋进”。polytrope曾称“多层球”，指的是按多方物态方程建立的恒星结构的模型，根本没有“层”的涵义。现定为“多方球”。forest mensuration原称“测树学”实际指的是对整个森林的测量，现定为“森林测计学”。cesarean section原定名为“剖腹产术”，现定为“剖宫产术”，涵义更准确。uncerainty relation原为“测不准关系”实无测的含义，现定为“不确定度关系”。

　　3.系统性。即术语在一个学科以至相关领域中不是孤立的，随机的。而是一个合乎分类学的有机组成部分。术语的系统性可包括三方面，即学科概念体系、逻辑相关性和构词能力。

　　如：半导体→半导体器件→分立器件→晶体管→场效应晶体管

　　电导率　电阻率　电容率　磁导率　磁阻率　磁化率

　　左导数　右导数　上导数　下导数

　　细胞　细胞核　细胞质　细胞体　细胞膜

　　在审定术语时，要充分考虑术语的概念体系，包括上位与下位(属与种)概念关系，整体与部分关系，部分与部分关系，以及时间、空间和因果联系的关系，以期达到系统化。

　　4.简明通俗性。指术语应简单明了，使人易懂、易记、易写、便于使用。如television电视，feedback反馈，diffraction衍射等术语既简短又明了。但有些外文词或由外文字首构成的缩写词，如译全名则太长，使用不便，且不利于产生派生词。如radar原系radio detection and ranging的缩写词，曾译为“无线电探测”，现定为“雷达”。又如optical fiber为“光学纤维”现拟简化为“光纤”。phase shift原称“相位移”，现定为“相移”。又如AIDS，其全译名为“获得性免疫缺损综合症”，现定为“爱滋病”。另外还有的术语如Sampling with probability proportional to prediction很难译出一个简明的中文术语，现定名为“3P抽样”。

　　5.习惯性(或约定俗成)。即有些术语的定名虽不尽合理，不太名符其义，但已使用很久，应用范围很广，大家都已习惯，则宜沿用，而不宜轻易改动，否则会造成新的混乱，不利于统一。如mechanical motion并非指简单的机械运动，天体运动也是重要的方面。一些专家建议改称“力学运动”，但多数人认为这一混乱源于外语，国际国内沿用已久，不宜改动，现仍定名为“机械运动”。又如panda称为“熊猫”。它并非猫科，而属熊科，如称猫熊，不易为广大群众所接受，故不宜改。

　　习惯性的另一涵义是尽量利用已有汉字，不造新字，不用古字和生僻字。据语言学家研究，汉语大约有4800多个语素(包括单音词和单音词素)，而英语只有4000多个语素(英语科技词素只有1200个左右)就可以造出一切名词术语。我们用4800多个语素(只需4000多个汉字)同样可以造出一切术语。不必再走过去造新字如熵、焓、羟、羰的路。

　　6.中文特性。即术语定名要体现汉语表意文字的特点，即“望文生义”，一看有中国味。如我天文学家早已定名的“金星”、“木星”等就具有中国特色，而不采用外来术语的“爱神”Venus和“大力神”Jupiter的译名。对外来术语应尽量采用意译而不是音译。如Laser是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的缩写词，曾有光受激辐射放大、激射光辐射放大、光量子放大、受激发射光、莱塞……等十几个译名。后采用钱学森同志推荐的名定为“激光”，深受大家欢迎。

　　7.国际性。指术语定名应尽可能采用国际通用的术语和符号。特别是由希腊语或其它外来语的词素构成的术语。如X－ray定为“X射线”，α－particle定为“α粒子”β－decay定为“β衰变”。还有些由外文词首构成的词，已被广泛接受不再译出。如BASIC〔语言〕，不采用初学者通用的符号指令码〔语言〕，还有FORTRAN〔语言〕，DNA旋转酶等。

　　五、外国自然科学家的译名和统一

　　以外国科学家命名的术语有些可采用意译定名。如Kaschin－Beck disease不采用“卡－贝二氏病”，而据涵义采用我国习惯的“大骨节病”定名，Bartholin cyst不采用巴多林氏囊肿，而采用意译的“前庭大腺囊肿。”

　　但多数外国科学家以音译定名时，则应遵守下列几条原则：

　　1.名从主人。姓名的读音，应以本人所在国家的习惯为准。例如；在Haro Gala－xy这条术语中，Haro是墨西哥天文学家，1976年前多译为“哈罗”，后按西班牙语，该术语定为“阿罗星系”。又如大家熟知的美尼耳氏综合征，但Meniere是法国人，现按法语读音定名为“梅尼埃综合征”。

　　但这一原则在下列情况时会发生困难。(1)国籍不明。如G.Cantor父母是犹太人，父亲生在丹麦，他本人生于彼得堡，而长期居住在德国。对他的译名就不太好定。现沿用习惯译名为“康托尔”。(2)使用多种文字的国家，有时难以判断发音。如Bernouli是瑞士家族。瑞士无本国文字，使用德、法、意等国文字。按德语发音则为“伯努利”，按法语发音则为“贝尔努意”。我国科学界习惯按德语译音定名。(3)原籍某国，但长期在另一国家居住。如Viete是法国人，法语发音为“维埃特”。而他的著作采用拉丁文，署名也是拉丁拼法Vieta，故译为“韦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