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叶是实证主义风行的时代，兴起于德语世界（主要含奥地利和德国）的逻辑实证主义曾长期主导了对于科学和哲学的基本看法。一批深受现代物理学和逻辑学影响和鼓舞的哲学家（例如卡尔纳普、纽拉特、赖欣巴哈和亨普尔等），开启了科学哲学这一专门的哲学研究领域。在逻辑实证主义者看来，科学知识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类认识世界的扛鼎之作，在于其能够经受人类经验的严格验证，通过实证的方式判定命题的真伪。而对于科学理论中常见的所谓“理论实体”，如电子、引力、基因等，则可以运用现代逻辑将有关的概念和性质的理论表述,化约为可以诉诸观察检验的命题，从而最终落实为感官经验（观察）的公共验证。因而，科学最为显著和可贵的特点，在于可以通过实证检验其真伪。而人类科学知识的大厦，就可以经由现代逻辑学的梳理和支撑，最终奠基在客观的、公共的经验观察的基础上。实证主义精神也被逻辑实证主义者运用于哲学研究。

　　与欧洲的逻辑实证主义遥相呼应的，是盛行于北美的心理学行为主义。1879年冯特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了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标志着心理学开始从哲学母体分离出来，致力于以科学方法研究人类心智的结构和运作。困扰早期心理学发展的难题是如何令人信服地确立其作为一门科学的资格。1913年，美国心理学家华生在《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一文提出，心理学若要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必须摈弃早期实验心理学家所倚重的基于实验受试内省报告的研究方法，清除各种具有主观色彩的心理词汇和概念，而专注于研究可以公共观察和记录的行为。巴普洛夫关于狗的条件反射的研究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范式。在未进食的狗面前放上食物，狗会分泌唾液；而敲击音叉发生的声响不会令狗分泌唾液。但如果在呈现食物的同时总是伴随着音叉的声响，久而久之就能令狗形成条件反射：即便不呈现食物，敲击音叉也会使狗分泌唾液。在这一研究中，无需参照狗提供的内省报告，也不必引入“看见”“听到”等心理词汇，而狗未进食的时间、食物的呈现与否、音叉发出声响以及狗分泌唾液等，皆为可以公共观察的条件变化和行为。在行为主义者看来，心理学可以通过研究外部环境的条件变化与行为变化之间的关联，而成为一门纯粹的客观科学。行为主义在北美心理学界占据了半个多世纪的统治地位，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走向衰落，而华生和斯金纳分别是行为主义最为重要的推动者和代言人。

　　心理学行为主义亦称为方法论行为主义，是关于如何建立一门科学的心理学的方法论原则。对于充斥人们日常生活的大量心理词汇和概念，该如何理解和处理？哲学行为主义（亦称分析的行为主义）对此给出了一个符合行为主义和实证主义精神的化解方案。当人们使用“相信”“希望”“喜欢”“高兴”“厌恶”等心理词汇时，这并不意味着在人的头脑内有某种非物质的心灵或灵魂在起作用，而是人们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在谈论人的行为或行为倾向。“倾向”在这里是一个专用的哲学术语，指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事物会发生特定的变化。玻璃易碎，水往低处流，说的是玻璃和水所具有的某种倾向性，在条件满足的情况下（玻璃受力超过其强度，水受重力作用且有更低位的空间可以流动），会发生相应的变化（行为）。同样，人感到口渴时，相应的行为倾向是找水喝，而“感到口渴”这种所谓的主观心理状态，则可以用找水喝这样的可公共观察的行为及其发生条件来加以刻画。哲学行为主义者认为，采用这套方式足以将人们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各种心理词汇，化约为相应的行为倾向，从而把常识心理学对主观的心理状态的刻画，转换为可公共观察的客观的行为描述。

　　哲学行为主义代表了逻辑实证主义者对于心理现象的理解和处理方式，也为当时许多深受实证主义思潮影响的哲学家所认可，例如奎因、维特根斯坦等。牛津哲学家赖尔是20世纪中期颇有影响的人物，他于1949年出版的《心的概念》一书对笛卡尔二元论给予了尖锐的抨击，也对哲学行为主义进行了详细的阐释和辩护。20世纪中期，实证主义和行为主义的影响力达到了高峰，行为主义心理学在北美心理学界长居统治地位，逻辑实证主义的主要人物在二战前为了躲避纳粹迫害和战乱，陆续前往美国和英国等地，并在主要的研究型大学站稳脚跟。然而，一场大变革也正在酝酿之中，不久便将实证主义和行为主义赶下了神坛。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哲学系）